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哀江南(第1页)

梁大宝二年,侯景之乱起,梁湘东王绎奔江陵,改元承圣,称元帝。承圣三年初,庾信使西魏,宇文氏强留之。未几,西魏军陷江陵,俘元帝,旋杀之,虏江陵民十数万驱归长安。

信初在梁东宫,出入禁闼,恩礼莫与比隆,既有盛才,文并绮艳,当时后进,竞相模范。每有一文,京都莫不传诵。信曾于东宫获《雨打残荷曲》,传为上古之音,信稍解音律,不能奏,访诸名家,皆莫能奏,称其指法奇异,宫商不合常理,难若天书。

唐令者,参军唐瑾之子,瑾为大将军于谨幕府,随大将军破江陵。当是时,将军属下皆俘获甚多,唯瑾金银珠玉一概不取,只得书两车,载之以归。令幼承家学,其父所获之书,无不通读,性好篇章,深解音律,其文多轻艳,为世人所传。

令向慕信之文采,苦不得见。尝以后学之名进槟榔以拜之。信见而思乡,作《忽见槟榔》而感之,有“莫言行万里,曾经相识来”之语。令窃解之,进一文,言“万里之外,犹有知音;新亭之痛,泣又如何。”信阅之,惊且喜。

复见令,年少风雅,语多不俗,尤擅奏琴,五弦之中屡见新意。信爱其风流,与之善,遂成忘年之交。

永定二年,令为散骑常侍,从中书监邢邵使陈。信置酒渭水送行。席间,信泣曰:“吾虽位望通显,仍常有乡关之思。”令亦泣之,言南去必访信之故人,往来消息,以酬信之乡情。信感而作《望渭水》,诗云:树似新亭岸,沙如龙尾湾。犹言吟溟浦,应有落帆还。令奏《风入松》以和之。令将行,信以《雨打残荷曲》赠之。

同年,大将军于谨谋反案发,牵连甚众,令父瑾亦羁之,死于狱,其族二百余人流放北陵。令知之,大恸,不得归,遂留陈。邢邵归魏,密携令作《拟咏怀》十首寄子山。信阅而泣,尝与人言:乡关之思无南北。复作《拟咏怀》二十七首以和令,诗中有“枯木期填海,青山望断河”“残月如今月,新秋似旧秋”之语。时人闻之,无不为之泣。

其后二十载,二人书信不绝,终不得一见。令于太建年间始奏《雨打残荷曲》,寄书曰:“自永定年间去国,弟尽尝家国之痛,始解兄乡关之思,丧国之悲。而此曲为上古哀音,世间至悲至痛之乐,非黯然伤魂者不能奏也,非伤心人不能解其真义,惜兄不得闻之,一抒心中郁结。”信见书大悲,作《哀江南赋》,自谓“不无危苦之辞,惟以悲哀为主。”

太建十二年,令卒于建康,其子思奉父柩北归。归而见信,泣曰:“吾父日日念先生之赋,逝前命吾归,为先生奏《雨打残荷曲》。”信闻曲泣下,伤故人之谊,哀家国之思,乃几至于昏厥。复明年,信卒,年六十九,终生未归南。

后人怜二人悲情,其事多为坊间所传,《哀江南赋》亦由此闻名。自太康始,《雨打残荷曲》遂更名为《哀江南曲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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